海棠书屋 - 同人小说 - 无爱者症候群在线阅读 - 第十三章 归巢

第十三章 归巢

    三月中旬,庭院里的雪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冰场早已拆除,复健师宣布姜太衍的身体机能已恢复九成,只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还需要时间——医生说大约半年后会褪成与肤色接近的细线,但此刻它横在眉骨上方,像一道未愈合的符咒。

    姜太衍的生活恢复了一种表面的秩序。

    早晨七点起床,八点开车去学校,下午四点返回别墅。工作台从公寓搬到了别墅二层朝南的房间,三块屏幕依旧亮着,《Illusion》的春季活动“樱吹雪”正在紧锣密鼓地测试。白赫玹不再全天守着他,但别墅里总有人在——管家、厨师、偶尔出现的尹时完。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处于掌控。

    除了那个习惯。

    姜太衍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望向门口。

    在书房写代码时,眼角余光会扫向门缝,期待那里出现一抹金发的影子。在餐厅独自用餐时,会不自觉地看向对面的空椅子——过去二十年,那里通常坐着尹时允,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问他“汤要不要再添一点”。甚至深夜从梦中醒来,会在黑暗中倾听走廊的脚步声,尽管知道那只是巡逻的保安。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条件反射,姜太衍理性地分析。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铛会分泌唾液,他的神经系统在漫长岁月里建立了“尹时允在场”与“安全感”之间的强连接。如今连接被切断,但神经通路还在,所以会产生预期,会产生期待。

    会产生一种空洞的焦虑。

    这种焦虑很微妙,不会影响心率,不会引发恐慌,只是像背景噪声般持续存在。像房间里少了某个惯常运转的电器,明明安静了,却让人更难以专注。

    他尝试用数据量化这种不适。记录自己每天望向门口的次数(平均17次),记录因此中断工作的时长(累计约46分钟/天),记录睡眠质量评分(下降8%)。然后设计应对方案:工作时将椅子转向背对门口,用餐时打开新闻播客填充寂静,睡前服用轻度安神药物。

    有效,但不彻底。

    就像用创可贴贴住一道深伤口,血止住了,但皮rou仍在底下隐隐作痛。

    三月二十日,周五。姜太衍结束下午的课,驾车返回别墅。春日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在手臂上,暖意融融。他等红灯时看了眼手机,有一条Ji9star发来的游戏消息:

    【周末有公会战!来不来?波塞冬队长说缺个刺客!】

    姜太衍打字回复:

    【看情况。】

    发送。

    过去两个月,他和Ji9star的组队频率稳定在一周两到三次。有时是副本,有时是竞技场,偶尔只是站在游戏里的樱花树下闲聊——如果Ji9star单方面说话、他偶尔回复也算闲聊的话。这种关系简单清晰:他是Tea,顶级刺客;对方是Ji9star,嚣张但靠谱的骑士。不问现实,不谈感情,只谈游戏。

    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共谋。

    车驶入别墅车库时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姜太衍拎着电脑包下车,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车库很大,能停下六辆车,此刻只停着他的车和白赫玹常用的那辆黑色轿车。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上面蒙着防尘布,像沉睡的幽灵。

    他走向通往主宅的内门,指纹锁识别通过,门轻轻滑开。

    然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门刚推开一半,一道身影从门后扑了出来——

    姜太衍甚至来不及看清,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电脑包脱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本能地抬手格挡,但手腕被牢牢扣住,按在墙上。

    然后那个人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熟悉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金发的触感蹭过下颌,柔软得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绒毛。195公分的身高完全笼罩下来,将他困在墙壁与身体之间,密不透风。

    是尹时允。

    姜太衍整个人僵住了。

    监测表在腕上疯狂震动,心率从72飙升到128,血氧数值跳动。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脖颈处那片皮肤上,集中在尹时允guntang的呼吸里,集中在那个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的拥抱中。

    尹时允在颤抖。

    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全身性的、无法抑制的战栗。像刚从冰海里捞出来的人,像经历了一场漫长饥荒的野兽。他的手臂死死箍住姜太衍的腰,手指深深陷进外套布料里,指尖抵着脊椎骨节,用力到姜太衍感到疼痛。

    然后他深深吸气。

    鼻尖蹭过颈侧的皮肤,喉结,锁骨,像在确认气味,像在汲取氧气。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吸气都又深又重,带着某种濒临窒息的贪婪。呼出的气息guntang,灼烧着姜太衍的颈动脉。

    “……时允?”姜太衍的声音干涩。

    没有回应。只有更用力的拥抱,和埋得更深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车库昏暗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尘埃。

    姜太衍能感觉到尹时允的心跳——透过胸腔传来,又快又重,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背部肌rou的紧绷,能感觉到他金发里陌生的、淡淡的烟草味——尹时允从不抽烟。

    这个认知让姜太衍的心沉了沉。

    他尝试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尹时允背上。隔着西装外套,他能摸到肩胛骨尖锐的轮廓——尹时允瘦了,瘦了很多。

    这个触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尹时允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力道。但他没有退开,只是将额头抵在姜太衍肩上,金发垂落,遮住了脸。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再抱一会儿。”

    姜太衍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停在尹时允背上,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微微的湿意——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监测表的心率开始缓慢回落:118,109,97……但依然偏高。他自己的呼吸也有些乱,额头的伤疤隐隐发痒——医生说愈合期会这样。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尹时允终于直起身。

    车库的灯光足够亮,姜太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金发长了些,散乱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没有精心打理过。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温和冷静的蓝眸此刻布满血丝,深深凹陷,像熬了无数个夜晚。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整个人透出一种濒临破碎的疲惫。

    “你……”姜太衍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尹时允的目光落在他额头那道疤痕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微微颤抖,却没有触碰。

    “他伤的?”声音紧绷。

    姜太衍点头。“已经处理了。”

    “我知道。”尹时允的手缓缓放下,“赫玹哥告诉我了。但我……”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是来晚了。”

    “你不是有事吗?”姜太衍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尹时允的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啊,有事。”他重复这个词,像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被禁足,被审查,被要求‘想清楚’——这些算事吗?”

    姜太衍沉默了。他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的。白赫玹用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物理隔离,强制反思。像对待出错的程序,先隔离,再调试。

    “你想清楚了吗?”他问。

    尹时允盯着他,蓝眸深处有暗流汹涌。“想清楚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想清楚了,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不爱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车库里像一声惊雷。姜太衍感觉到监测表再次震动——他的心率又上去了。

    尹时允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缩短到呼吸可闻。他抬手,这次触碰了姜太衍额头的疤痕,指腹极轻地抚过那道凸起的细线。

    “我知道你感受不到。”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知道对你来说,爱就像色盲者眼中的颜色——你知道这个概念,但永远无法真正看见。我知道我所有的感情投射到你这里,都会变成无法理解的噪音。”

    他的指尖顺着疤痕滑到姜太衍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颧骨。

    “但我还是来了。”尹时允说,蓝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重组,“因为即使你知道那只是噪音,即使你永远无法理解……我还是需要让你听见。”

    姜太衍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那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心理医生的话:“无爱浪漫倾向不代表无法建立深厚的情感联结,只是那种联结可能不以浪漫爱情的形式呈现。”

    那么,他和尹时允之间,算是一种联结吗?

    如果是,那是什么形式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当尹时允拥抱他的时候,当那种熟悉的温度包裹他的时候,当监测表疯狂报警而他几乎感觉不到的时候——

    那种持续了两个月的、背景噪声般的焦虑,突然消失了。

    像一直缺失的配重突然归位,平衡恢复了。

    “我搬回公寓了。”尹时允忽然说,“你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工作室也恢复了原样。如果你愿意……可以回去住。”

    姜太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尹时允的肩膀,看向车库尽头那扇通往别墅的门。门紧闭着,白赫玹可能在后面,也可能不在。但那个选择已经摆在他面前:留在这座温暖的囚笼,还是回到那个有尹时允的、混乱却真实的巢xue。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电脑包,拍了拍灰尘。然后看向尹时允。

    “我饿了。”他说,“公寓里还有食材吗?”

    尹时允愣了两秒,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一个真实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尽管疲惫,尽管苦涩,但那笑容里有光。

    “有。”他说,“你喜欢的都有。”

    两人并肩走向姜太衍的车。尹时允很自然地接过电脑包,放进后座。上车前,姜太衍回头看了一眼别墅。

    二楼书房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那里看着。

    姜太衍收回目光,坐进驾驶座。尹时允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指还有些颤抖——是刚才拥抱时用力过度的后遗症。

    车驶出车库,驶离别墅区,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云层镶着金边。车载广播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融化的巧克力。

    等红灯时,姜太衍忽然开口:

    “游戏里那个Ji9star,是尹智久吗?”

    尹时允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点头:“你知道了?”

    “猜的。”姜太衍看着前方跳转的绿灯,“他的cao作习惯,说话方式……很像。”

    “要拆穿吗?”

    “不用。”姜太衍踩下油门,“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

    就像他是Tea时,可以接受Ji9star笨拙的关心;而他是姜太衍时,需要学习如何与尹时允相处。

    需要学习如何与这种沉重、越界、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感情共存。

    车驶入江南区熟悉的街道。公寓楼在暮色中亮起灯火,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每个窗口都是一个故事。

    他们的窗口,也将重新亮起。

    至于那里面会书写怎样的篇章——

    姜太衍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尹时允,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阴影,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想,至少不再是空白。

    至少,噪音也好,杂音也罢,他决定开始学习倾听。

    学习理解那些他永远无法真正感受的、名为“爱”的频率。

    ---

    公寓的门打开时,一切都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鞋柜里的拖鞋,茶几上的遥控器,冰箱上贴的便签,阳台那几盆被精心救活的绿植。甚至连工作台上三块屏幕的角度都没有变。

    像时间在这里停滞,等待主人归来。

    尹时允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切菜声,热油声,水流声——那些熟悉的背景音重新填满空间。

    姜太衍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开机。

    屏幕亮起,《Illusion》的登录界面自动弹出。他输入账号,Tea出现在主城。私聊窗口里,Ji9star发来一条新消息:

    【到底来不来公会战啊!给个准话!】

    姜太衍看着那个晃动的表情,手指在键盘上停留。

    然后他打字:

    【Tea:来。】

    【Tea:但可能会晚一点,现实中有点事。】

    发送。

    厨房里传来尹时允的声音:“汤好了,先来喝一点暖胃。”

    姜太衍起身,走向餐厅。热汤的蒸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海,而在这万千灯火中,有一盏是为他亮起的。

    有一双手,是为他忙碌的。

    有一个人,是为他归来的。

    即使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

    但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理解。

    只需要接受。

    只需要开始学习,如何与这份噪音共处。

    如何与这个归来的人,重新校准彼此的距离。

    汤很暖。

    房间里的空气,终于不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