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言情小说 - 海天往事:薇薇走线记在线阅读 - 第38章:塑料手環(三)

第38章:塑料手環(三)

    出了雨林,進入巴拿馬之後,行程被按下了快進鍵。

    整個中美洲狹長的地峽,變成了一條巨大的傳送帶。

    劉薇薇就像一個貼著條形碼的包裹,被人從一輛車扔到另一輛車,從一個蛇頭轉手給另一個蛇頭。

    手腕上的塑料環換了顏色。

    先是巴拿馬北部。土著嚮導把他們交給一個開著破吉普的胖子。胖子收了錢,開車直奔邊境。車裡擠了八個人,行李堆在膝蓋上。邊境線上,胖子停下車,遞給守衛兩瓶啤酒和一疊鈔票。守衛笑眯眯地揮手放行。

    進入哥斯達黎加,它是黃色的。蛇頭是個戴墨鏡的年輕人,開著一輛封閉的麵包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車速快得驚人。劉薇薇坐在後排,感覺像在飛。年輕人一路不說話,只偶爾從後視鏡看他們一眼。

    下午,他們在一條小路上停下。年輕人下車,打開後門。外面站著兩個警察。警察敲敲車身,用西班牙語問了幾句。年輕人遞過去一包煙,又加了張五十美元的鈔票。警察點點頭,走開。

    車繼續往前。夜裡,他們在一個小鎮旅館過夜。旅館老闆是個老太太,煮了鍋熱騰騰的米飯和豆子。劉薇薇吃了兩碗,感覺胃終於安穩下來。

    第二天,繼續北上。麵包車開到邊境。年輕人讓他們下車,換上藍色手環。“戴好。尼加拉瓜那邊認這個。”

    邊境檢查站擠滿了人。年輕人領著他們走小道,繞過大隊。守衛看見藍色環,點點頭,放行。

    進入尼加拉瓜,它是紅色的。這一站時最貴。蛇頭是個胖墩墩的女人,她收走了他們的護照,去辦所謂的“落地簽”。其實就是變相的買路錢。

    劉薇薇在車裡等了四個小時。窗外是一隊荷槍實彈巡邏的軍警。軍警走來走去,偶爾停下檢查路人的包。她低頭玩手機,一遍遍默背陳老教的西班牙語單詞。

    Agua。水。

    Dinero。錢。

    Ayuda。救命。

    Policía。警察。

    胖女人回來,甩給他們護照和紅色手環。“戴上。下一個是洪都拉斯。”

    車子啟動。夜幕降臨。他們在一家路邊小店停下。店主賣玉米餅,夾著生洋蔥和碎rou。劉薇薇咬了一口,辣得眼淚直流。但她嚥下去了。

    凌晨,他們被攔下。兩個男人從路邊跳出來,手裡拿著棍子。胖女人下車,嘰哩咕嚕說了幾句。男人要錢。胖女人從兜裡掏出幾張鈔票,又加了包煙。男人笑起來,走開。

    劉薇薇問:“他們是誰?”

    “本地人。假裝搶劫,其實要小費。”胖女人聳肩,“尼加拉瓜就這樣。給點就走。”

    車繼續開。劉薇薇靠在椅背上,閉眼。心跳漸漸平復。

    進入洪都拉斯,交通工具變得混亂。有時候是漏風的大巴,有時候是擠滿人的皮卡後斗。

    大巴上,劉薇薇坐在窗邊。外面是山路,彎彎曲曲。司機開得飛快。忽然,車停了。前面一個檢查站。警察走上來,挨個看手環。紅色環亮出來,警察點點頭。但他指著劉薇薇的包,說了句什麼。

    劉薇薇的心懸起來。胖女人翻譯:“他說你的包裡有東西。打開看看。”

    她拉開包。裡面是衣服、水瓶、幾包壓縮餅乾。警察翻了翻,掏出一包餅乾。笑眯眯地撕開,吃了一塊。又塞回包裡。

    “走吧。”警察揮手。

    車啟動。劉薇薇擦掉額頭的汗。隊友低聲笑:“警察餓了。餅乾救了命。”

    夜裡,他們換上皮卡。皮卡後斗敞開,風呼呼灌進來。劉薇薇裹緊衣服,靠在行李上睡覺。震動把她顛醒幾次。但她學會了。閉眼,繼續睡。

    早上,皮卡在一條河邊停下。蛇頭說:“過河。步行。”

    河水及腰。劉薇薇捲起褲腿,踩進去。水涼刺骨。她抓緊隊友的手,一步步往前。河底石頭滑溜,她差點摔倒。隊友拉住她。

    過河後,換上另一輛大巴。蛇頭換人。一個瘦高個男人。他收了紅色環,換成綠色。“危地馬拉認這個。”

    進入危地馬拉,路更亂。檢查站多起來。第一個檢查站,警察攔車。瘦男人下車,遞錢。警察不滿意,要更多。男人討價還價。最後,加了瓶可樂。警察笑,開欄杆。

    第二個檢查站,更奇葩。警察是個年輕人,看見他們,吹了聲口哨。說要搜身。劉薇薇僵住。男人上前,低聲說了幾句。警察搖頭。男人從包裡掏出一頂棒球帽。警察接過,戴上。轉頭看鏡子,滿意。揮手放行。

    劉薇薇問:“帽子的故事?”

    “他喜歡美國貨。”男人咧嘴。

    下午,他們在小鎮停下。吃午飯。路邊攤賣烤rou串。劉薇薇咬著rou,感覺鹹鹹的。忽然,一群小孩圍上來。伸著手要錢。劉薇薇給了一個小孩一美元。小孩高興,跑開。其他小孩追上去。

    蛇頭說:“別給。下次更多。”

    但小孩沒再來。反而,一個老太太走過來,塞給劉薇薇一個玉米棒。“謝謝你,孩子。”

    劉薇薇接過。玉米熱乎乎的。她咬一口,甜。

    夜裡,大巴拋錨。輪胎爆了。蛇頭下車換胎。外面黑漆漆的。劉薇薇聽見遠處狗叫。隊友都很緊張。半小時後,車修好。繼續走。

    劉薇薇在上廁所時,哪怕只有一塊破布遮擋,也能迅速解決生理問題。那個在海天市有潔癖的現代舞者,被她摺疊起來,塞進靈魂深處。

    現在的她,只是一隻奔向終點的遷徙動物。

    蘇恰特河。危地馬拉與梅西哥的界河。

    河水渾濁。河面上沒有橋梁,只有數隻名為“Balsas”的簡易皮筏子在兩岸穿梭。那是用兩個巨大的拖拉機輪胎捆綁在一起,上面鋪幾塊木板做成的浮動平台。

    “上船。”

    這一程的蛇頭是個乾瘦的危地馬拉老頭,他收了錢,指了指晃晃悠悠的輪胎。

    劉薇薇跳上去。筏子晃動。她抓緊邊沿。艄公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篙,用力一撐。皮筏子離岸,順著水流向對岸漂去。

    河中流急。筏子顛簸。劉薇薇看見對岸有人影晃動。忽然,艄公喊了一聲。筏子偏了方向,撞上一個漩渦。水濺上來,濕了她的褲子。

    老頭撐篙,調整。筏子穩住,繼續往前。

    對岸就是梅西哥,塔帕丘拉。那是整個拉美走線大軍的集散地,也是通往美國的最後一道鬼門關。

    皮筏子“咚”的一聲撞上碎石灘。

    劉薇薇跳下船。腳踩實土。她回頭看一眼。河水靜靜流淌,把南美洲、中美洲的那一路泥濘和顛簸,都隔絕在了對岸。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腳。那雙徒步靴,已看不出原色。厚厚的泥乾結在鞋面上。

    她從背包裡拿出手機,熟練地換上早就準備好的電話卡。

    開機。搜索信號。

    信號格跳滿。

    她沒有給陳老報平安。她打開翻譯軟件,輸入陳老給她的那個名字。

    何少(He Shao)。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

    不遠處的樹蔭下,停著幾輛破舊的摩托車。其中一輛上,跨坐著一個穿亮黃色背心的年輕人。

    他沒有像其他拉客的司機那樣吆喝,只是靜靜盯著這群剛上岸的“肥羊”。

    劉薇薇拉緊背包帶,邁開裹滿泥的腳,向那個黃色的身影走去。

    上岸後,第一件事是找地方歇腳。塔帕丘拉街頭亂鬨鬨的。難民到處走。年輕人開摩托載她去一家小旅館。旅館老闆是個梅西哥女人,收了錢,給她一間房。

    房裡,劉薇薇洗澡。水管吱吱響。水溫不穩。她沖掉一身泥。

    晚上,年輕人來敲門。“何少讓我帶你去見他。”

    劉薇薇跟上。摩托車在夜色裡穿梭。街燈昏黃。路邊攤賣熱狗和玉米餅。氣味飄來,她咽口水。

    到了一個倉庫。何少在裡面。瘦高個,戴金絲眼鏡。他看她一眼,點頭。“陳老介紹的。坐。”

    倉庫裡堆著箱子。何少遞給她一杯水。“從這裡到美墨邊境,還得走。危險多。但你有環,問題不大。”

    劉薇薇喝水。問:“下一個環?”

    “橙色。在梅西哥認這個。”何少笑,“但先過檢查站。警察愛收錢。”

    第二天,他們上路。一輛舊麵包車。車裡擠了五個中國人。何少開車。

    第一個檢查站。警察攔下。看環。橙色環亮出。警察搖頭,要護照。何少遞過去,又加了幾張百元美金。

    警察數錢,滿意。放行。

    第二個檢查站,更怪。警察是個胖子,看見他們,笑。“中國人?來,唱首歌。”

    何少愣住。劉薇薇也愣。警察堅持。“唱!不然不放。”

    何少低聲說:“隨便唱。”

    劉薇薇清嗓子,唱了首兒歌。《兩隻老虎》。聲音小。警察聽不懂,但拍手。“好!走吧。”

    車啟動。何少擦汗。“警察無聊。幸好沒要錢。”

    劉薇薇笑。笑得乾巴巴。

    車繼續北上。塔帕丘拉漸漸遠去。前面是梅西哥的漫長公路。和通往美國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