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式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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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明白,以前所经历的那些,在特事处处理的这些案件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江家和柳家的那点恩怨,放在这个到处是妖魔鬼怪的世界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在海量的卷宗中,她也渐渐地理解了,为什么龙玄会对报告的格式,有着那种近乎变态到逼死强迫症的要求。 因为每一份卷宗,都记录得无比严谨、清晰。 事件的起因、经过、人物、时间、地点,处理方案的A、B、C,每种方案的风险评估,行动人员的配置,所用到的法器、符箓、阵法的详细参数,事后的伤亡报告,能量等级评估,社会影响控制方案…… 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标准化,模块化的方式,被记录了下来。 清晰的卷宗,可以一目十行,没有错误。 严谨的格式,可以一眼看出重点,不会错漏任何细节。 这背后,代表的是无数特事处成员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宝贵经验。每一个标点符号的规范,都可能关系到一线行动人员的生死。 当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对那个“腹黑叔叔”生出了一丝由衷的敬佩。她再也不打算去“水帘洞”里跟着那些人一起吐槽他要求严格了。 因为她知道,这种严格,是对生命的负责。 她的学习状态,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吸收着这些知识。 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这个冰冷的档案室里。 饿了,就去食堂狼吞虎咽地吃完饭,然后立刻回来。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看。 那张办公桌上,堆满了厚厚的笔记本。 不同颜色的笔迹在纸页上交织,勾勒出纷繁复杂的思维导图、层层递进的关系网络和精准量化的分析图表。那些在数据库中沉睡,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被一双无形的手以全新的逻辑重新梳理和归纳。 所有“僵尸”类的案件,其案发地点大多指向“极阴之地”或“龙脉断裂”之处,这成为一条清晰的红线。所有“降头术”类的案件,其核心动机无一例外地与人性中的“贪、嗔、痴”三毒紧密相连。而那些曾被定义为偶发的大规模灵异事件,在层层剥茧之后,其背后都隐约浮现出更深层次人为cao控的痕迹。 这种进步的速度,是惊人的。 负责监督和引导她的林婉,看着那与日俱增,写满了密密麻麻分析的笔记本,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剧烈的演变。 最初是出于对一个孩子接受高压任务的同情,随后转为对其超常学习能力的惊讶,最终,这种情绪凝固成一种近乎仰望怪物般的震惊。 “江玉……”这天深夜,林婉端着宵夜走进冰冷的档案室,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中央服务器的运转而显得格外稀薄。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目光落在江玉那双因为长时间聚焦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终于没能忍住。 “你……你不用这么拼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我没事,林jiejie。” 女孩头也未抬,十指在光洁的键盘上翻飞,动作轻快得没有一丝声响。 她将一份刚刚完成的,标题为《关于“湘西赶尸术与现代物流业结合的可行性分析报告”》的初稿文档保存,随后才转向林婉,眼底的疲惫被一种亢奋的光芒所掩盖。 “我觉得我还能再看两百份。” 林婉无言以对。 她只是默默地将一瓶护肝片和一瓶防脱洗发水,轻轻放在了那堆积如山的笔记本旁边,然后用一种“这个孩子已经没救了”的复杂眼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就这样,在海量卷宗构成的无声轰炸下,时间以一种被压缩的方式飞快流逝。 直到某一天,当江玉在检索系统的搜索框里,几乎是下意识地输入了“扬江”这两个字时,几份被系统自动标记为“权限不足,部分内容已隐藏”的陈旧卷宗,安静地跳了出来。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她点开了其中一份权限最低,唯一可以阅览的卷宗。 【卷宗编号:丁亥1947112】 【事件名称:扬江江氏内乱及传承断绝事件调查报告】 【摘要:民国三十六年,扬江玄学世家江氏,发生严重内乱。起因疑似扬江本家前身,一位名叫江空绝的女性修道者,因修炼‘魔僵’走火入魔,屠戮同族,导致江氏嫡系一脉几乎断绝,江空绝携带魔僵叛逃,不知所踪。此事被江氏后人江高飞联合当地其他玄学家族强行掩盖,对外宣称江空绝是为求大道而云游方外。】 【批注:该事件导致江氏正统‘五德’道法传承出现严重断层。江氏后人,多转修旁门左道,以豢养尸鬼为主,不足为惧。——记录员:陈九公(时任特事处华南区观察员)】 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屏幕上那冷冰冰的宋体字,每一个都化作了锋利的碎片,刺入她的眼中。大伯江斌所讲述的家族秘辛竟然是真的,甚至,真相远比他所知的更加残酷。江家那位被后人尊为传奇的女先祖,并非什么得道高人,而是一个走火入魔、屠戮同族,最终叛逃的罪人。 而记录下这份卷宗的人,竟然是陈九公。那个在福临门酒家对龙玄卑躬屈膝的九龙风水协会会长,原来在数十年前,也曾是特事处的一员。 一个又一个颠覆认知的惊天秘闻,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烈震动,点开了另一份保密等级更高的卷宗。 这份卷宗的大部分内容都被厚重的黑色块所覆盖,只有寥寥几行字,从缝隙中透露出来。 【卷宗编号:甲子2015077】 【事件名称:关于扬江地区‘柳家’疑似与南洋邪术组织‘黑莲教’存在关联的初步调查】 【摘要:……经查,柳家所使用的部分控尸及迷魂之术,与‘黑莲教’的‘他心通’及‘尸降’手法,存在高度相似性……柳家家主柳洪,曾于十年前,多次前往马来西亚……(后续内容已加密)……】 【处理建议:因证据不足,且柳家在当地势力盘根错错节,建议暂缓调查,列为长期监控目标。——审批人:南龙】 柳家!黑莲教!尸降! 江玉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胸腔中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痛感。原来柳家那看似土生土长的邪术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了远在南洋的邪术组织。而负责这份调查,并最终签下“暂缓”二字的人,竟然又是龙玄。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更多关于柳家的秘密,那些被黑色块掩盖的真相。 一股无法遏制的强烈冲动,在她心底猛然升起。她要去找他,她要当面问个清楚。 女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之快带倒了旁边一叠厚重的资料,纸张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她想冲出这个冰冷的档案室,冲上十二楼,去敲开那扇紧闭的门。 但她的脚步,在迈出的一瞬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凭什么去问他? 是以一个家破人亡,无处申冤的受害者的身份?还是以一个刚刚入门,连最基础的道法都尚未掌握的菜鸟预备役的身份? 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场景。他只会像在福临门那天一样,用那种洞悉一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弄的眼神看着她,然后用平淡的口吻,陈述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你没有资格知道。” 不。她不能就这么去。 江玉缓缓地坐回了cao作台前,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握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个深不见底的加密区块,那目光仿佛要将它们彻底烧穿,洞悉其后隐藏的一切。 十万字报告,是吗? 好。 她就写给他看。 她不仅要完成这个任务,她还要在这份报告里,将她对所有案件的分析、推论,甚至包括她对柳家和江家本家所有基于卷宗的猜测,全都条理分明地写进去。 她要用她的能力,她的价值,来换取一个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 她要让他,让所有人知道,她江玉,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随意拿捏,只会躲在角落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那一刻,盘踞在她识海深处,那只代表着“勇”的五德神鸡法相,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发出了它凝聚成形以来的第一声高亢清越的啼鸣。 她的“卷王”之路,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拉开了血腥而残酷的序幕。 那一场在地下三层档案室里,与海量电子卷宗展开的,不眠不休的战争,最终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零七天。 当江玉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并将那份总字数长达十二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字的报告,郑重地命名为《关于“扬江江柳之争”背后多方势力博弈的逻辑重构及风险预判报告(新人预备役江玉呈)》,然后点击了“提交”按钮,将它发送给那个名为“南龙”的唯一收件人时,她感觉自己整个灵魂,都在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眼前的屏幕,开始分裂出无数晃动的重影。耳边那属于服务器阵列,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声,也变得越来越遥远、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是想站起来,去休息区倒杯水喝,但身体却灌了铅一般沉重,不听使唤。最终,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瘦小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无声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自己宿舍那张柔软的床上。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有些刺眼,似乎已经是一个晴朗的午后。身上那件已经穿得快要包浆,散发着汗味的运动服,被人换成了一套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触感舒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动作有些迟缓。床头柜上,除了日常放置的温水壶,还多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营养补充剂,旁边立着一个金属的葡萄糖注射液吊瓶架子,一根细细的透明软管,正连接着她的手背,冰凉的液体正缓缓注入她的身体。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传来。是林婉。她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见她醒来,连忙将书合上放在一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可算是醒了。” 林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细腻的掌心传来正常的温度。 “还好,烧已经退了。你知不知道,你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要不是医生检查后说你只是身体过度透支,没什么大碍,我们都快要以为,你把自己给‘卷’死了。” 她的口吻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关切和心疼。江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喉咙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有些干涩沙哑。 “我……我没事。报告……我提交了吗?” “提交了。” 提到那份报告,林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就像在看一个披着少女外皮的外星生物。 “江玉,你……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吗?” “嗯?”江玉不解地看着她。 “你的那份报告……”林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组织接下来那段极具冲击力的话语,“它现在,已经被列为S级绝密档案了。就在昨天,东慈处长亲自召集了所有A级以上的主管,开了一整天的闭门会议,讨论的内容,就是你的那份报告。” 江玉的心脏,猛地一跳。 “会议的具体内容,我这个级别还接触不到。”林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八卦爱好者特有的神秘而又兴奋的神采,“但我听文职处的同事说,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得能滴出水来。龙督察在会上,和好几个部门的主管,拍着桌子吵了起来。最后,还是处长亲自拍板,才把事情定了下来。” “定了……什么事?”江玉紧张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颤抖。 林婉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混杂着羡慕、嫉妒、以及与有荣焉的复杂情绪。 “就在今天早上,处长办公室刚刚下发了最新的任命通知。” 她说着,将自己的内部通讯器解锁,递到江玉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带有鲜红抬头的电子版公文。 【特事处(华南区)人事任命通知】 【文件编号:TSCHNS20XXR0XX】 【经特事处高层会议研究决定,兹任命:】 【预备役成员江玉(编号:T077),因在“新人任务”中表现优异,展现出卓越的情报分析能力和战略推演潜力,特予以破格提拔。】 【即日起,江玉同志的成员等级,由‘预备役’,提升为‘C级研究员’。】 【同时,调任至行动一队,担任‘南龙’督察之特别助理,参与‘画皮’及‘扬江’系列案件的专项调查工作。】 【此任命即刻生效。】 【签发人:东慈】 【审批人:西佛、北凤、南龙】 【签发日期:20XX年XX月XX日】 江玉呆呆地看着那份任命通知,目光在那金光闪闪的“C级研究员”头衔,和那个听起来就十分高大上的“特别助理”职务上反复流连,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就……破格提拔了? 按照特事处的正常流程,她本应在完成预备役阶段后,进入漫长的“D级研究员”实习期,这算是……连升两级了? 她成功了。 她用那份燃烧了她所有心血,长达十二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字的报告,换来了她最想要的东西——一个与他们平等对话的资格,一个能亲手去探寻灭门惨案背后真相的机会。 一股巨大、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从她的心底猛烈地喷薄而出。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guntang的泪水却不争气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浸湿了掌心。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终于依靠自己的努力,在这片冰冷而残酷的里世界里,为自己,也为那些惨死的家人们,争来了第一缕属于胜利的曙光。 在那之后,江玉获得了整整三天的假期。 这三天,是她来到港城之后,过得最惬意、最放松的三天。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宿舍的独立卫生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能将人煮熟的热水澡。她感觉自己快要把身上那层因一个多月不眠不休而积攒的死皮都给搓了下来。当温暖的水流冲刷着她那因过度透支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时,她感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获得了新生。 然后,她冲到了位于大楼三楼的员工食堂,化悲愤为食欲。在食堂里所有特事处成员那混杂着敬畏、好奇和惊悚的目光注视下,一个人,风卷残云般地干掉了五个巨大的烤鸡腿,两盘色泽诱人的红烧rou,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米饭,还有一整扎冰镇得恰到好处的鲜榨果汁。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用一种看“饿死鬼投胎”的眼神看着她。 但她不在乎。 没有什么,比用美食填饱空虚的肠胃,更能抚慰一个刚刚经历过“地狱式内卷”的灵魂了。 吃饱喝足,她便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了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的沉睡。她要把这一个多月来欠下的所有睡眠,都一次性地补回来。 当然,在休息之余,她也没忘了两件最重要的事情。 一件,是给远在港城另一端的幺爸江武打电话报平安。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立刻传来了江武那熟悉的大嗓门。 “喂?玉儿哇!你啷个想起给幺爸打电话了?你那个变态任务做完了没得?那个姓龙的没得为难你嘛?你吃饭了没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一连串充满了川渝地方特色的关心,如同机关枪扫射一般,朝着她倾泻而来,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我没事,幺爸。”江玉笑着,将自己被破格提拔的事情,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的江武,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然后,江玉听到了他那刻意压抑着,却依旧带着一丝哽咽的,充满骄傲的笑声。 “要得!要得!不愧是我江武的侄女儿!有出息!哈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着,声音震得手机听筒嗡嗡作响,“你等着,幺爸这边,也混得不错!你大伯现在可器重我了,何家那些药材铺和古玩店的生意,现在都归我管了!我还认识了好多道上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等幺爸再混出点名堂,就去你们那个特事处,把你给风风光光地接出来!” 江玉听着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吹牛,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她知道,他说的这些多半是为了安慰她,但那份真挚的心意,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他们聊了很久,聊他在港城的各种新奇见闻,聊她对未来的模糊打算。挂电话前,江武再三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跟人起冲突,有什么委屈,一定要跟他说。 挂了电话,她的心里被一种名为“亲情”的暖流,填得满满当当。 另一件她没有落下的事,就是修行。 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盘腿坐在床上,或是宿舍那小小的阳台上,凝神静气,开始吐纳。 自从观想成功之后,她的修行,真正地进入了一日千里的高速阶段。她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刻意地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气感。只要她心念一动,那只盘踞在她识海深处,由“信、义、仁、智、勇”五德之气凝聚而成的神鸡法相,就会自发地开始运转。 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会受到一种无形的吸引,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体内,被神鸡法相炼化成最精纯的气机,一丝丝,一缕缕地壮大着她丹田内的气海。 有时候,她只是安静地打坐一个小时,就感觉比睡上一整天还要精神百倍。有时候,她沉浸在那种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里,不知不觉就是一夜过去。而第二天醒来,只会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她的身体,在这些精纯气机的日夜滋养下,也开始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病恹恹,风一吹就会倒的瘦弱少女了。她的脸色变得红润透亮,眼神变得清澈明亮,身体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她现在甚至有信心,如果再和幺爸江武对练,她能在十个回合之内,就把那个壮得像头熊的男人给轻松打趴下。 三天的假期,转瞬即逝。 第四天早上,当江玉再次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林婉面前时,林婉看着她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看怪物”,彻底变成了纯粹的“看偶像”。 “江玉……哦不,江研究员。”林婉有些拘谨地对她笑了笑,称呼上的改变显示出两人身份地位的微妙变化,“龙督察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龙玄的办公室,在行政区的顶楼,十二层。 那是一个面积很大,但同样很……朴素的房间。除了一个巨大得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装满了各种典籍和卷宗的书柜,一张宽大的黑漆木办公桌,和一套用来会客的黑色真皮沙发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了。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和他本人一样的冷硬、沉稳,不带一丝多余的烟火气。 唯一的例外,是他的办公桌上,除了堆积如山,分类整齐的文件外,还摆着一个……造型滑稽的汤姆猫笔筒。那只蓝色的猫龇牙咧嘴,做着夸张的表情,与整个办公室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江玉强忍着上扬的嘴角,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学着那些特事处正式成员的样子,行了一个不算太标准的礼。 “督察,特别助理江玉,前来报到。” 龙玄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表示听到的“嗯”,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江玉乖乖地坐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他的指示。 他看完了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用一支黑色的钢笔在末尾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孩。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的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但这一次,在那份锐利之中,多了一丝她以前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欣赏。 “你的报告,我看了。” 他开口了,嗓音依旧是那么的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写得不错。” 江玉的心里一喜,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谦虚地垂下眼睑。 “都是从卷宗里看到的,我只是做了一些整理和归纳。” “整理和归纳?” 龙玄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能从一份关于‘清代漕运贪腐案’的卷宗里,分析出江家本家当年为了掩盖‘江空绝事件’而产生的异常资金流向;能从几份关于‘南洋劳工失踪’的泛黄旧闻里,推断出‘黑莲教’向柳家输送‘尸降’原材料的秘密航线;还能将这两件时隔近百年的事情联系起来,大胆地提出了一个关于‘柳家欲借黑莲教之手,寻回江空绝之魔僵,以图炼制尸仙’的阴谋论……江玉,你管这个叫‘整理和归纳’?” 江玉的心脏,狂跳了起来。他……他竟然将她报告里那些最大胆、最核心的推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你的这份报告,已经不仅仅是一份新人任务了。” 龙玄的身体,微微向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锁定着她,无形的压力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此前从未有人设想过的调查方向。它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之前对于‘扬江事件’的判断,可能……全都错了。” “我们一直以为,柳家对你们家的灭门,只是一场简单,因为利益冲突而引发的江湖仇杀。但你的报告,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持续了近百年、横跨数个地域、牵扯到多个玄学势力,无比巨大的阴谋。” 他的嗓音,在说到“巨大阴谋”时变得无比凝重。 “而你的家人,你的爸爸、mama、外婆……他们,很可能只是这个巨大阴谋中,微不足道,被随意牺牲掉的棋子。” 江玉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虽然她在写下那些推论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残酷的真相,被他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揭示出来时,她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割了一下。 “所以……”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做?” “处长已经批准,成立‘捕仙’专案组。” 龙玄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火焰。那是仇恨,也是决心。他继续说道,“由我,担任总负责人。专案组将整合行动一队、情报二处和技术三部的所有精锐力量,对你的推论,进行全面,深入的调查。”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女孩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愈发坚定。这让他心中那份对人才的欣赏又加深了几分。 “而你江玉,作为这份报告的撰写者,作为整个事件的亲历者,作为我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与‘江空绝’存在血脉联系的人……”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足以改变她命运的决定,“你将成为这个专案组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崭新,用牛皮纸袋密封着的文件,放置在办公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潜入。” 江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略显冰凉的牛皮纸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这个薄薄的袋子里,装着的是她用一个多月的拼命换来的第一个机会,也是她踏入这个深不可测的世界的第一步。她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力气,才将那条密封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撕开。 江玉将文件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最上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任务简报。 【专案组代号:捕仙】 【任务代号:归巢】 【任务等级:A级(保密)】 【任务目标:江玉(编号T077),以转校生的身份,潜入扬江市第一中学,对该校区及相关人员,进行长期、隐秘的渗透性调查。】 【首要调查对象:柳家。】 【次要调查对象:扬江江家本家。】 【任务目的:寻找“尸仙”计划的相关线索,甄别并策反潜在的合作对象,为专案组的后续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简报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回到扬江,回到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去调查柳家,甚至还有她自己的本家……这个任务对她而言,无疑是残酷的。 她的目光从那份冰冷的任务简报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张制作精美的入学通知书。鲜红的封面上,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在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扬江市第一中学 录取通知书】 【江瑜 同学:】 【经我校审核,你已被我校高三年级(七)班录取。请持本通知书,于2024年2月28日前,到我校教务处报到。】 【校长:柳宗明】 【扬江市第一中学(盖章)】 【20XX年XX月XX日】 江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柳宗明!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龙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让她潜入一个由柳家人担任校长的学校,这和让她主动走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龙玄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他没有解释,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文件袋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人物关系图,用极其复杂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络。网络的中心,就是这位“扬江市第一中学校长”,柳宗明。从他身上,延伸出了无数条或粗或细的线。有些线,指向了“柳氏集团”、“扬江商会”等世俗的商业机构;有些线,则指向了“九龙风水协会”、“南洋同乡会”等带有玄学色彩的组织。而其中一条最粗,用红色标注的线,赫然连接着一个名字——柳洪,也就是柳家的现任家主。关系标注是:堂兄弟。 而另一条同样醒目的线,则指向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名字——江心正,后面用括号标注着:扬江江家本家,三长老。 柳家,竟然和江家本家的人,有直接的联系。 江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大伯的猜测是真的,那场惨剧的背后,真的有本家的人在推波助澜。 “扬江一中,是整个扬江市最好的中学。”龙玄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它不仅仅是一所学校。它的背后,是整个扬江市最顶层的权力、财富和人脉网络。柳家,正是通过掌控这所学校,来筛选和培养他们的下一代,巩固他们在扬江的地位。” “根据我们的情报,你那个所谓的哥哥,江瑾,在对外宣称去外地读大学之前,也曾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而且,还是学生会的主席。” 江瑾!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再次狠狠地扎进了江玉的心里。 “我们怀疑,”龙玄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所学校,就是柳家,甚至是他们背后那个‘黑莲教’,用来进行某种筛选和实验的‘基地’。他们可能在利用学校这个看似正常的平台,寻找具有特殊天赋或者符合某种条件的学生,来作为他们‘尸仙’计划的实验品,或者……祭品。” 他的话让江玉浑身发冷,不寒而栗。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扬江一中,根本就不是什么教书育人的地方,而是一个披着羊皮,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让你去那里,不是让你去跟他们硬碰硬。”龙玄看着她那张因为震惊而变得煞白的脸,声线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的任务,是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普通,因为家庭变故而从港城转学回来,性格有些孤僻的高三女生。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将你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你就是我们安插在敌人心脏里的一双眼睛,一个最隐秘的窃听器。” “这很危险。”他毫不避讳地说道,“你随时可能会暴露,随时可能会遇到生命危险。柳家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姓江的。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就像他们杀了你的家人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所以,我再问你一遍,这个任务,你接,还是不接?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立刻撤销对你的任命,把你送回何家。你可以像你大伯希望的那样,在港城,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 他的话语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安稳的生活,平淡的幸福……那曾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是现在,当它真的就摆在面前,唾手可得的时候,她的心里却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平静。 江玉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任务简报,和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爸爸、mama、外婆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地窖里那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仇恨的火焰,再次在她的胸中熊熊燃烧。安稳?在血海深仇没有得报之前,她有什么资格去谈安稳? 她抬起头,迎向龙玄那审视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接。” 她从桌上,拿起了那份入学通知书,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龙玄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仇恨和决心而燃烧着烈火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见猎心喜的笑容。 “很好。”他点了点头,“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他看着她仔细阅读文件时,那超越了年龄的认真和沉稳的样子,心里产生了一丝触动。这只被他从泥潭里“捡”回来的小雏鸡,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褪去了最初的怯懦和迷茫,露出了隐藏在骨子里锋利的爪牙。 在他的“鼍龙法相”的视角里,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再是那只懵懵懂懂、到处乱啄的小雏鸡了。她的身上,虽然依旧稚嫩,但那只由“五德”凝聚成的神鸡法相,已经开始散发出堂皇而浩大的气息。尤其是那股代表着“勇”和“武”的杀伐之气,因为仇恨的浇灌,正在变得越来越凌厉。 只是……还是太弱了。 龙玄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江家的这套“五德”心法,确实算得上是正道玄门中不可多得的上乘根基。它像一个无比坚固、潜力巨大的架子。只可惜,因为传承的断绝,这个架子上,是空的。没有配套,能将“五德”之力发挥出来的进阶法门和攻伐手段。这就好比,给了士兵一把全世界最坚固,永不磨损的枪,却没有给他一颗子弹。这个士兵,只能拿着这把枪去砸人。虽然也能砸死人,但终究是落了下乘,永远也无法发挥出这把枪真正的威力。 江玉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她可以把这个“五德”的架子打得无比结实,但遇到真正的强敌,她能用的依旧只有那点微薄的气机,和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不行,不能再让她修习这些不入流的野路子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可不能就这么被耽误了。 龙玄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念头。要不要……带她回一趟京城?去拜见一下自家那个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脾气古怪得要死、整天就知道在水池子里泡着的“鼍龙”老祖宗?如果老祖宗肯点头,从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鼍龙一脉”的真传法门,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引水诀”或者“龙吟破”,让她融入到自己的“五德”体系里,都足以让她的实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按照功法理论推断,“五德”既然是根基,那么就应该有五篇与之对应,能将“文、武、勇、仁、信”这五种力量具象化、实体化的进阶法门。比如,“文”可化为幻阵,“武”可凝成兵刃,“勇”可增幅战意,“仁”可疗伤续命,“信”可立下言灵契约……只可惜,江家自己,估计是早就找不到了。不过,天下的道法,万变不离其宗。用一些其他,属性相合的功法,进行改造和填补,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她能顺利地完成这次“潜入”任务。 “既然你决定了,那从今天起,你就搬出宿舍,住到我那里去。”龙玄收回了思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啊?”江玉愣住了。住……住到他那里去? “你的身份,是我的‘特别助理’。住在普通宿舍,不合规矩。”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道,“而且,在出发去扬江之前,你需要进行一系列的针对性训练。潜入、伪装、格斗、反侦察……这些东西,都需要我亲自来教你。” 他看着她那副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微笑。“怎么?不愿意?” 江玉看着他那双写满了“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眼睛,只能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 “很好。”他对她的识时务,表示非常满意,“现在,回去收拾你的东西。一个小时后,我让林婉去接你。” 就这样,在成为龙玄“特别助理”的第一天,江玉就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从新人宿舍,搬进了顶头上司的家里。 龙玄的住处,就在这栋办公大楼的最顶层,一个由整个十二楼后半部分改造而成,巨大的顶层复式套房里。 当江玉跟着林婉,走进这个地方的时候,再次被深深地震撼了。和楼下那些充满了“老干部”气息的办公室不同,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港城的繁华夜景,都尽收眼底。装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灰色调,充满了现代感和科技感。开放式的厨房,智能化的家居,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各样游戏机和动漫手办,巨大的娱乐室。 她看到了最新款的PS5,看到了等身大的高达模型,看到了挂在墙上的一整套《海贼王》的签名海报,甚至……她还在一个玻璃柜里,看到了一个限量版,穿着水手服的美少女战士手办。 江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地颠覆、重塑,然后再次被击得粉碎。那个在外人面前冷酷霸道、不苟言笑的龙督察,私底下,竟然是个……骨灰级的御宅族?! “咳咳,”林婉看到她那副石化的表情,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小声地对她解释道,“那个……龙督察他……平时工作压力比较大,需要一些……嗯……特别的方式来解压。这些东西,你看看就好,千万别说出去,不然……我们都可能会被‘灭口’的。” 她的脸上,写满了“你懂的”三个字。 江玉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会守口如瓶。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那是一个很宽敞的套间,带着独立的衣帽间和卫生间,还有一个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小阳台。房间里的布置很温馨,看得出来应该是大伯娘何清提前派人来打点过的。 从那天起,江玉便开始了她的“特别助理”生涯。 那是一段……痛并快乐着,充满血与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