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危险关系（白子魔王篇4）

    之后，他尽力了，为了他的学生。

    英武的君王何错之有？

    爱慕女神，赋诗以寄，何错之有？

    错的只有高高在上，肆意拨弄凡人命运、践踏凡尘的天意。

    于是闻仲挺身，试图抗衡。

    可他败了，败得彻底。

    rou身陨落在绝龙岭的雷霆与烈焰中，几缕残魂不甘飘荡，眼睁睁看着朝歌化作火海。

    看着他最杰出的学生，最终葬身在宏伟宫阙的熊熊烈焰之下。

    连同他的雄心、他的骄傲、他未竟的抱负，一起化为焦土与灰烬。

    后来的周朝八百年……只是神话跌落凡尘，历史寡然无味。

    他痛彻心扉，却未魂飞魄散。

    神通一点点聚合。

    于是，故事重新开始。

    执拗的工匠面对注定失败的作品。

    他一遍遍尝试，一次次重来。

    他试过所有可能：

    阻止殷寿前往女娲宫；

    早早铲除轩辕坟中三只注定祸国的妖孽；

    提前打压西岐姬氏的崛起。

    ……

    穷尽心力，用尽手段。

    然而，命运顽固得令人绝望。

    无论他从哪个节点介入，无论他改变多少细枝末节。

    最终，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总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燃起。

    他的寿王子总会以各种命运和姿态走向烈焰的终结。

    这是一个无解的诅咒，一个写定结局的噩梦。

    循环往复的终极地狱。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闪现：

    也许……不是时机不对，也不是方法有误。

    是人不对。

    时光是一条奔涌向前的长河。

    但若源头的水滴本身未曾变化。

    那么，前方河道不管怎样蜿蜒曲折，它最终注入的仍是同一片海洋。

    带来同样的结局。

    如果诞下“殷寿”的，不是原本的那位母亲呢？

    如果承载那非凡命格与灵魂的躯壳，从一开始，就流淌着不同的血液，生长于迥异的环境，被另一种性格的母亲所孕育、所影响？

    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

    它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涉足的禁地：篡改根源，重塑起源。

    于是，他不再执着于在既定的河流中修筑堤坝。

    他逆流而上，寻找不同的泉眼，让点滴之水，淌入另一条尚未命名的河流。

    ……

    触碰终极的禁忌，自然要品尝最苦涩的恶果。

    他尝试推动殷羡娶了自己性情刚烈的长姐为妻。

    大公主十月怀胎，诞下了非比寻常的婴孩。

    那是一个雪白的怪物。

    殷商王室最不祥的存在：白子。

    尽管如此，他依然被命名为殷寿。

    与任何一世的寿王子都截然不同。

    他银白色的发丝毫无杂质，如同流淌的冰冷月光。

    他那双眼睛没有半点墨色，只是一片近乎透明的的灰蓝。

    像冬日河面上最薄的冰。

    美丽非凡，却照不进阳光，和人间的温度与情感。

    白子聪明得可怕。

    三岁通文，五岁演武，筋骨强健远超同龄孩童。

    然而伴随着他无与伦比的天赋一同滋长的，是种他令人骨髓发寒的残暴性格。

    他对生命缺乏最基本的敬畏，支配与毁灭的欲望仿佛与生俱来。

    长到七、八岁时，闻仲站在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学生面前，突然发现自己已没有什么可以再教授他了。而白子殷受看他的眼神，那冰薄的眼眸深处，涌动的不再是对知识的渴求，而是某种更为深邃、黑暗的独占欲望。

    这条新辟的河流，在源头便已呈现出令人不安的色泽。

    他问：“老师，你是我一个人的老师，对吗？”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老师？”

    白子殷仰起精致的脸，冰薄的眼眸直直望着闻仲。

    眼神里全然是孩童对长辈依赖，他在确认所有物。

    闻仲沉默。

    永恒的陪伴，是神明也不敢轻许的诺言。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白子脸上的期待寸寸剥落。

    次日，他便从守卫森严的王宫中消失了。

    离家出走。

    天真赤子，白雪大地，爱恨皆如未经雕琢的璞玉，原始而直接。

    他不会委屈自己，只会将情绪化为行动。

    三日后，闻仲循着风中气息，在百里外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外找到了他。

    村庄安静得可怕，鸡犬不闻。

    白子正蜷缩在村边羊圈干燥的稻草上，怀里抱着一只温顺的母羊，睡得安稳。

    银发与羊毛几乎融为一体，画面竟有几分圣洁。

    然而，羊圈之外，村庄之中，所有的村民，男女老少，或坐或立，或劳作或休憩——都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动作，通体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惨白的盐柱。

    风吹过，盐柱表面簌簌落下细粉。

    指尖轻触，便无声坍塌，化为地上的一摊开白色灰烬。

    连同他们生前的衣物、器具，皆成齑粉。

    闻仲站在这一片死寂的，看着羊圈中安睡的少年，第一次感到彻骨寒意。

    远比绝龙岭的雷霆更痛。

    “为什么？”

    闻仲质问，“这些人……是你的子民，是你的羊群。”

    白子被惊醒，揉了揉眼睛，并未放开怀中的羊。

    他抚摸着羊温暖的脊背：“他们明明是老师的子民，老师的羊群。”

    他抬起冰薄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出闻仲的身影，“而我只是羊群里面最漂亮的小羊。”

    他无法理解，为何老师要为这些无关紧要的“盐粒”质问他。

    在他的认知里，世界本就该围绕着他与老师运转，其余一切，若不能取悦，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闻仲心中翻涌自责。

    他没有教好王子。

    惩罚是必须的。

    “最近黄河有恶龙作祟，淹没田舍，吞噬人畜。”

    闻仲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冷，“去解决它。做不到，便不必回朝歌了。”

    这既是惩罚，也是放逐，更是一场测试。

    白子没有任何异议，甚至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新奇的玩具。

    他放开羊，站起身，银发带着盐粒，在风中微扬。

    他去了。

    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朝歌。

    白子与盘踞黄河的恶龙鏖战三天三夜。

    从浊浪滔天的河面打到乌云密布的天空，又从九天之上坠入深不可测的河底，最后在岸边的泥泞间生死相搏。龙吟响彻数百里，天地变色，河水逆流。

    三日后，他们回到了朝歌。

    他们。

    白子看上去只是衣衫有些破损，全身沾满泥，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他手里没有龙头，身后也没有龙尸。

    他带回了一个绝色少女。

    少女赤着双足，踏在朝歌城外坚硬的官道，身体轻盈。

    她的肌肤如最上等的玉石，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潭。

    长发蜿蜒如河流。

    她跟在白子身后半步，低眉顺眼。

    白子径直来到闻仲面前，冰薄的眼眸直视着他，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

    “老师，”   他语气平淡，等待夸赞，“龙，我解决了。这个，”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少女，“她叫龙吉，我把她带回来了。”